余幼读《禹贡》，慕先民疏导之功；长游江海，畏造化之无穷。珞珈问道，始通经纶之奥；隧穿黔桂，乃识工程之艰。然平生之所遇，未有如今日之伟、所感之深也。壬寅初秋，余衔命离家，膺马道枢纽之任，为平陆运河开河先锋。四载倏忽，与五千同袍奋臂此间，劈山开河，造化一江春水向南流；筑坝建闸，助力轻舟易过万重山。今大山已开，巨闸已成，临流回望，四时代序，百折不回，援笔述之，以赤心寄之。

余少时不知“家国情怀”四字何解，惟见山河为之动容。童稚之年，观三峡截流，万里长江顿失滔滔，乃叹人力之雄，暗誓此身当许水利。既长，负笈珞珈，攻水利之学。业成入世，隧穿黔桂，路贯八荒，十载淬剑，霜刃未试。岁在壬寅，平陆运河肇造，余膺马道之任，乃知十年之剑，正为此磨。

初至工地，八月流火，十万大山横亘于前，百丈雄关锁扼其喉。南望钦州渺若烟缕，北顾西江奔流而下。目睹三百里岭壑相叠，乱石如戟；畅想千万重云帆直挂，碧水如绸。自问：人力胜天，其果能乎？遂率首批将士，斩荆棘，辟蹊径，披星戴月，安营于荒岭之间。时逢疫疠，只二十日，驻地拔地而起，红线次第而征，开工典礼既举，机声隆隆不绝。

夫平陆运河，自京杭以降，肇开新篇；启于共和，始通江海；西通陆海新道，南开八桂大局。马道枢纽，处运河之喉吻，扼两江之要冲；居第一梯级，控七寸之地。体量魁首，技术至难，施工最险，是谓咽喉所系，命脉攸关。

其难有三。一曰高边坡之险。

余观夫华夏之最高航道边坡，歌且叹曰：运河穿岭兮，踞分水而劈两翼；仰之目眩兮，拔地百八十八米。高不足惧兮，地质之恶为死穴；遇水则溃兮，炭岩如泥无可倚。断带盘踞兮，斜切如刃劈山二；水循隙入兮，崩塌之祸顷刻至。

是时也，雨季逼近，命悬一线。夫百八十八米高坡之开挖防护，常工需二岁之期，而我辈独有一旱季耳。若不能于季春之前毕其功，则夏秋之替，工程全滞，运河通航之期亦将延宕。

余召数支具数十年边坡经验之老队，展图明示工期，满座默然。一工长曰：“未尝如此干法，断不可为。”余剖解再三，应者惟沉默。是何等之孤独耶！胸有壮志，知此事非干不可，然环顾左右，竟无一臂可援。

是日也，余独登山巅，携一小凳，兀坐终日。下视深谷如渊，惟山风过莽草，呜咽如泣。工者遥望山巅一人独坐，以为观景，殊不知余胸中翻涌如沸。百转千回，算尽工序、设备、人员，终无一条通途。此乃必成之任，而似无成之路。

然天无绝人之路。余忽忆十载隧道生涯，面未知之地质，每米皆黑暗中之鏖战。遂思：移隧道之工法于边坡，何如？台阶法、机械化、循环进尺、快速支护……凡地下千锤百炼之经验，岂不能从幽暗之处转移至露天高坡之上乎？

思虑豁然洞开。余即夜召技术团队，将隧道施工之逻辑系统转化：以台阶法嫁接边坡分级开挖，以机械化集群替代人海战术，非纵向被动逐级，而横向多面并进。

阳明先生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山中贼者，最高边坡之险、炭质泥岩之软、断裂带之恶也；心中贼者，退缩、自疑、从众、惑于“不可能”是也。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余困坐山巅一昼夜，能破心中之贼，而后方有破山中贼之勇。

一念既成，万山无阻！于是乎，以打隧道之法削边坡，将串行工序重构为立体并行。创智能削坡之术，立随钻测量之法，建“空天地”一体之网。以智造替人海，以空间换时间。三十日间，十级高坡次第削平，开挖与防护同步跟进，于世界级难题中劈开血路。苏子云：“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斯言诚然！

二曰混凝土之巨。

马道枢纽砼量三百三十六万方，十座世界第一高楼之躯体，尽数倾注于四百米方寸之间。浇注之期，惟二十个月耳。三千壮卒，六百大机，朝暮不息；砼如游龙，车似奔马，穿梭上下。方寸之域，面狭若囚笼之困兽；万序之交，序叠如乱麻之缠丝。指挥调度之艰，实为世所罕觏。

乃以党建铸魂。赤帜列阵，一墩一党旗，党员争先，一仓一先锋。建工匠学校以传技，开劳动竞赛以比学。昼夜兼程，士气如虹。甲辰年冬，单日浇注预冷混凝土一万六千余方，刷新世界纪录。

然其难不仅在量，更在质。是闸也，扛洪水之千击，历船筏之万过。大体积砼，畏水化而生热，热胀则裂痕生；出机之温，须十六度以下，骨料预冷，冰花代水拌合。砼既入仓，布冷却水管，纵横若织，宛如血脉，绵延百三十万米；嵌传感仪器，数千之众，智能调温，内外温差严控。凡此，皆核心技术也。每车之砼，皆如熔铸之金；每仓之注，皆如篆刻之碑。不为一时之功，而为万世之安。此之谓工程之魂。诚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匠心所至，造化可夺。

三曰省水之创。

世界首创之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也。以往船闸，启闭之间，巨量淡水随之而逝。我中交设计师，乃以立体叠合之法，化占地为方寸之空。三级省水池，阶梯相叠，深藏地下。闸门启闭，循环蓄泄，水不妄流，往复利用。节水率逾六成，岁省水资源超十亿方。世界首创，既无先例，则处处为例，步步拓荒。

观夫省水池之立柱，千一百五十二根。劲柱排云承万钧，受力空前；落位毫厘控半点，根基至稳。柱如脊梁擎万吨，根似地脉托百年。或曰：“此非省水池，乃庙堂也。”余谓：“庙堂奉神明，此柱奉民生。”为造此柱，余朝夕攀四十米笼梯，亲入池内，察浇筑，验垂直。盛夏如蒸笼，冬日如履冰。青年劝曰：“付我可矣，何必亲至？”余正色曰：“柱倾一厘，则百年之基毁于一旦。非目见手触，其心难安。”

复观输水廊道，地下绵延四千米，断面百变，立交如迷宫。砼之浇筑，耐磨与抗裂不可两全。技术团队反复配伍，创“五步整平”之法，平整度远迈行业之范。《大学》云修身必先正心诚意，于廊道之工，岂不然哉？身未入于地下，不能察其细末；意未诚于毫厘，不能臻其至善。今日千柱林立、廊道万米，误差不逾毫厘，实因工程师日夜惕励、心无旁骛也。

运河之功，非一人可立；运河之役，非一日可就。

中国交建，以江河湖海为家，以筑基兴邦为任。土石尽其所用，边坡全机以驭，砼体温控以精，船闸高筑以成。项项专利，皆不眠之夜所凝；篇篇工法，尽百折之试而后得。

今乃余坚守运河工地第一千四百一十一日。忆昔高台立誓，余声震旷野：“一入运河门，从此断红尘”台下人影幢幢，目光齐注，至今历历在目。

曾几何时，恍然隔世。风雨兼程，人歇而机犹奋；三班轮替，灯明而夜若晞。夏日钢筋灼手，衣盐成甲；暴雨泥泞没膝，足僵难行。观五千壮士，晨兴夜寐，冒暑踏泥，负千钧而无怨色。有老工年过半百，自黔山随余辗转。余问其苦，笑曰：“凿隧开山之人何苦未历？渠成，携孙来看，告以此乃爷之凿痕。”可叹我辈，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然未尝有一日颓唐。盖眼中有光，胸中有火，脚下有途也。人民之河，当由人民来开；山河重构，终归劳动之功。

然余心中，亦有不可语人之憾。

四载之间，余两过家门而不入。岁岁春节，皆守岁于工地。犹记甲辰春，余随团赴皖考察，车过家门高速口而不得下，乃传语于妻：“时不可待，未暇归家，望妻儿见容，则夫心稍慰。家国情怀，矛盾何解？待到水到渠成日，与君共赴山海时。”语未竟，热泪夺眶，不能自止。小儿尝问：“爹爹何时归？”余喉间哽塞，竟无以对。妻自大学相识，十数载相依，然四载以来，柴米教养，一肩独担。其劬劳之状，未尝向余道一字。忆运河开工前夕，妻默默为余束装，平静一语：“尔自去，家中有吾。”余转身出门，不敢回顾，惟恐泪下。椿萱年迈，不得膝下承欢。四番除夕，工友围坐，余独望东方，遥敬一杯。每念及此，愧怍如蚁啮心。然幸有吾妻撑持，椿萱体谅，不以家累负余，反以余之事业为荣。《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又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余两过家门而不得入，乃深知诗中之深愧、诗中之深情。

夜半凉月独步，旷野无声，孤影在地，群山如铁。忽念妻儿已眠，家山千里，不禁怆然，乃寄诗以述：

千寻闸影裂青穹，一脉虹穿碧落通。

瞬转流光梭日月，恍然隔世叩鸿蒙。

愧承霜露椿萱泪，幸得河山汗雨功。

待引沧溟灌禹迹，与君踏浪驾云骢。

诗成默诵，泫然不可自止。穿山跨海，国之伟业；妻儿老小，家之温情。非不憾也，憾而无悔；非无情也，情在其深。大禹三过家门不入，今日乃深知之。使命在肩，不敢稍懈。武大校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其是之谓也。

四载光阴飞逝，余今四十。

白昼洒汗于钢筋水泥，黑夜自省于群山幽谷。困而知之、勉而行之。每忆苏子之困厄，谪黄州其初，也凄苦幽怨，然随缘自适，乃有《赤壁赋》之遗世独立。此心有所主，志不折于外物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每读至此，未尝不肃然起敬。东坡以诗文自遣，余以砼岩自励，然其逆境淬炼之勇，正余之所当学。

阳明先生贬绝龙场，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终悟圣人之道。“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心若强大，无人可伤。余每夜以此自省。山中贼者，高边坡、砼岩、省水之创也；心中贼者，懈怠、退惧、念归、牵挂也。

《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四载砥砺，非琢玉，而琢己；千余日夜，非磨石，而磨心。汗雨所积，终成江河；黑夜所历，终向晨光。任他山高水险，但尽匹夫之责；不求碑刻功名，只求江河利民。有愧于家而无悔于国，有负于至亲而无负于山河——此余四十而不惑也。

通航在即，余凝四载心血铸此一篇，字字皆从汗水中来，句句俱自肺腑而出。但求为平陆运河留一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注脚。回首向来，风雨兼程；瞻望前路，云帆直挂。愧而无悔，往而不惧。此余之心，天日可鉴！

辞曰：

往秋肇造，诸事方启；今夏百举，大功垂成。登高而望，见邕江如练，郁水如带，千里樯帆可期；溯流以思，觉人力虽微，天工可夺，百代渠基始立。然功非一己可立，事非一日可就。上有国策之明，定三大工程之准；下有万千同袍，舍一己之家而赴。余何德何能，得与此辈同肩？余何幸何荣，得以此役为生？

十万大山锁江喉，马道雄关扼上游。

汗血四载凝铁坝，匠心百炼铸鑫瓯。

移山自有千钧臂，济世何辞万仞丘。

功成无须碑上刻，南流春水润神州。

（黄海波  全国劳动模范 中交二航局平陆运河马道枢纽项目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