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透亮，赶水镇被笼罩在毛毛细雨中。藻渡河边的菜市场零星支着几个摊子，雨水顺着棚檐滴答滚落。镇上静悄悄的，只有川黔铁路上火车的鸣笛声穿过雨幕，从远处缓缓传来又向远方悠扬飘去。

藻渡水库项目部安全主管崔泽东正往大坝上走，蓝色工作服早被细雨洇得发潮。他刚巡查完班前安全教育会，正要检查大坝趾板。运料车轰隆隆开过，碾压机把新卸的石块夯得坚实。他用对讲机又嘱咐一遍：“安全绳要系双扣，帽带得勒到下巴颏儿。”

今天的正事是查消防装备。前几日他在旮旯里发现一个失灵的灭火器，压力表上的指针指向红色一动不动。他立即把情况汇报给项目安全部，安全部转头就搞了项目消防设备大排查。崔泽东摸出磨卷边的记事本，上面横七竖八爬满了字，左边是问题栏，解决了就划道斜杠，后头还跟着他琢磨出的解决方法。他在消防箱前蹲下，盯着压力表上的指针点头道：“指针指着绿色嘞！”笔尖在本子上划过笔直的横线。

接着，崔泽东深一脚浅一脚往下一个点赶。整个上午，他都在不停排查隐患，并对作业班组提出整改要求。

手表上的指针爬到中午12点，崔泽东身上已被雨水打湿。工程部副部长范恒也在大坝检查，两人恰巧碰上，崔泽东朝他一努嘴：“走，去黄家打打牙祭。”

赶水镇的巷子深处，黄家豆花馆的木头门脸比工地的脚手架还窄，两人侧着身子挤进去，摸黑穿过夹道，忽见天光豁亮——类似农村的灶台支在店里，铁锅炖着豇豆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四张方桌早叫人占满了，乳白的豆花颤巍巍卧在土陶碗里，凉拌猪耳油汪汪的。

“往这儿挤挤！”拼桌的白发老汉敲着竹筷，灰布衫领口别着根卷烟，“瞧这蓝褂褂，藻渡水库的？”范恒低头瞅自己的中国交建蓝色工装，既没绣上“藻渡水库”四个大字也没标牌。老汉嘬了豆花汤，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莫觉得我老了不醒事，赶水镇哪块砖动过我都门儿清！”

老汉说起2020年那场洪灾，河水漫过三层楼高的楼房，座椅板凳在巷子里打旋儿。崔泽东夹了块豆花，凝脂似的豆腥气混着老汉的话语，恍惚间竟尝出洪水裹着泥沙的涩。

“修水库好哇！”老汉说，“等你们把水库筑成了，我们赶水人就能睡个踏实觉啰。”

崔泽东和范恒闷头扒完最后一口饭，马上又开始赶往水库大坝。他们工装上的反光条在幽暗的豆花馆里一闪一闪，像提前亮起了防汛警示灯。

历史以来，藻渡河总带着股倔脾气，旱时让沿线田地裂得像老陶罐的纹，汛期又翻着黄沫子往窗棂上冲。

范恒攥着施工图往大坝上走，灰黄的坝体正一寸寸从山谷里长起来，像老石匠凿出的镇河碑。他走在已经压实的坝顶上，对讲机里炸出工友喊声：“碾压遍数达到了！”

范恒摸出记录本，解决了的拿蓝笔打勾，要紧处还画着三角符号。2025年正值2020年“6.22”綦江特大洪水后的第五年，为抵御可能再度袭来的洪水猛兽，藻渡水库工程特将设计度汛高程从340.8米提高到345.8米。这群“坝上人”守着汛期倒数计时——要抢在雨季前把“水老虎”关进“铁笼子”。

2025年4月18日，碾压机把最后一方土石夯在345.8米高程线上。范恒扶着安全栏往导流洞瞅，藻渡河水正乖顺地钻入导流洞，绕过大坝流至下游。赶水镇的炊烟由升起来了。范恒忽然想起黄家豆花馆老汉的话：“等‘水龙王’戴了笼头，汛期就能睡整觉咯。”

藻渡河川流不息，任凭光阴匆匆而过。2025年12月20日，大坝填筑至376.3米高程，填筑全面完成，为渝南地区构筑起一座防洪屏障，也为水库下闸蓄水夯牢基石。

“豆花！新鲜的豆花……”在赶水镇，承载着千年底蕴的村镇生活，与一座正崛起的现代化水利工程融洽无间。一种是从前慢的悠然，一种是马不停蹄的节奏，两种时间正随着机器轰鸣声，在古老的土地上生长出崭新的希望。（何逸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