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风掠过山凹处最后一茬烟叶时，清冷的沙沙声在耳边回荡，像极了叶落对时光的告白。抬眼望去，青黛的远山在湛蓝的天空下，幻化成青瓷上的冰裂纹，带着苍劲与温润顺着蜿蜒的山脉，永远定格在一方澄澈的天地间……

那年深秋，已是花甲之年的外公，仍然住在山上回字形的石板土墙房里，家人劝说让他搬到山脚下红砖房里颐养天年，执拗的外公怎么也不愿意，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片二十多年的烟叶田，舍不得山中那带着松香味的烟火气。幼时的我最喜欢坐在外公的背篓里，跟着他一起饲放牛羊，一起在烟叶田里耕收。那时，外公一番劳作后，便喜欢拿着用竹节做的旱烟斗坐在田埂上休憩。而我，伸出肉乎乎的手数外公鬓角的汗珠，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那些原本饱满的汗珠从外公黝红的脸庞滑落，顺势滴落在褐色的泥土中。外公怜爱地抚摸着我的额头，宽厚的手掌老茧纵横、粗糙开裂，但很温暖。

“囡囡！你看，这第三片烟叶子要留着，烟叶才会长得瓷实。”我学着外公的样子轻轻捏住叶片，去除多余的烟叶，烟叶上的绒毛在指间来回摩挲，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当阳光穿过层叠的烟叶，在外公佝偻的脊背上撒下点点流动的光斑，那是岁月深处的风雨。

当第一场秋雨飘落，外公把收割的烟叶放在烤房里烧烤，我依然记得烤房从里到外永远飘荡着一股焦糖般的甜香。外公用特制铁钩拨弄着烟坑道，顿时火星噼啪作响，火光在外公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把皱纹里的故事都照得透亮。我坐在角落的竹椅上，看着烟叶从青黄慢慢翻烤成金黄，每片烟叶的脉络里仿佛都篆刻的四季的霜华，随着火光明明灭灭闪烁生辉。外公把烤好的烟叶捆成一小扎，一会工夫烟叶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外公把最好的烟叶码在竹筐里，准备第二天赶集售卖给烟叶店。

第二天，外公带着我赶了几十里山路来到集市，我们走进街角一家烟叶店，外公说：“老板！今年雨水充足，我的烟叶可以卖个好价吧？我准备给孙娃扯块好布料，做件冬袄了。”老板微笑着说：“老杨！放心，你种的烟叶我一定给个好价。”老板拿出杆秤勾起烟叶，我似懂非懂地看着秤砣在秤杆上来回、上下梭动。“老杨！一共13.5斤，今天的收购价是五角五分，满打满算一共给你七块五。”外公接过老板手里的毛票，仔细地数了又数，裂口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一季辛劳的功勋。

山里的冬天异常冽寒，我如愿地穿上了新花袄，而外公却因年轻时留下的病根，一直卧床不起。病床上的他，望着窗外落雪的天空喃喃自语：“今年烟叶没来得及剪枝，这来年怕是没有好收成了。”枯槁的手指空中比画着修剪的动作，仿佛眼前仍是那片生机勃勃的烟叶田。炭坑里火星跳跃，而外公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去年清明回家，半山上老屋虽然已经坍塌，但烤烟房依然还完好地保留下来。山坳处那片烟叶田已重新混种了麦苗，嫩绿的叶片承载着新的希望，静静地感知盎然的生机。山间布谷鸟的鸣叫回旋，恍惚间远远看见外公穿着褐色的布衣，扛着锄头从晨雾中走来，像极了烟叶田里那株永远向阳生长的老烟树。

外公的一生，平凡且温暖。如同一捧温润的泥土，朴实无华却蕴藏着生命的厚重。他生于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他用忠诚的赤子之心镌刻了深厚的家国情怀。和平年代，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带领着乡邻们在希望的土地上耕耘，将贫瘠的日子浇灌出丰饶的幸福之花。岁月虽然悄悄带走了外公，但带不走他留在我心中的温度——那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是冬夜里温热浮动的茶香。如今，每当我感到迷茫时，我就会回想起外公朴实的话语、坚毅的眼神，他告诉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这些将指引着我踏着他的足迹，勇敢地走向前方，走向那片他曾用一生守护和期盼的光明。（余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