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现浇支架滑移进入后半程，十一月末的晴天迎来了它的黄昏。那是一天中最具欺骗性的时刻，光线并非黯淡，而是变了质地。白日的直白被抽走，换上了某种弥漫的、蜂蜜般稠厚的琥珀色光霭。它不来自某一方向，而是从空气本身渗透出来，笼罩万物。

工地被这光重新塑造。灰白色的混凝土桥墩染上了一层旧宣纸般的暖黄；天蓝色的脚手架失去了化学感的鲜艳，蒙上旧瓷器的釉色；就连那褐黄的枯草，也在根部泛起一圈极细微的、仿佛回忆似的金边。最惊人的是那些钢铁的构架，粗粝坚硬的细节，都被这光线温柔地抚摸、凸显出来，轮廓清晰得犹如用极细的刻刀重新修过。贝雷梁上交织的菱形格子，在地上投下延长变形的、渔网般的影子，随着光线的游移，缓慢而确定地改变着图案。

工人们的身影也被这光拉长、变形，然后钉在地上。他们俯身检查的姿态，在蔷薇黄的天幕前，成了剪影，动作的幅度似乎因这凝重光线的粘滞而变得迟缓、庄严。偶尔有人直起身，点一支烟，那一点猩红在铜版画般致密的光景里，成了唯一在“呼吸”的活物，微小，却醒目。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在这光里也似乎被过滤掉了焦躁，只剩下简短必要的词句，像石子在静止的水面投下的几圈涟漪。

嘉陵江的流水，此刻不再是日光下的碧绿，而成了一匹缓缓抖开的、沉厚的暗铜色绸缎，将天空所剩无几的、青灰与橘红交织的残光，和岸上这片钢铁丛林暖黄的倒影，一同吸纳、搅匀，再沉沉地推向远方。水面的反光与空气里的光霭交融，酿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戚而宁静的调和。整个场景仿佛从现实中剥离出来，凝固在一枚巨大的、名为黄昏的透明琥珀里。机器的低鸣、金属偶尔的刮擦声，都成了这静穆的一部分，非但未打破它，反而为其注入了深沉的、时间的底噪。（施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