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和伙伴们前往中交二航局西藏工程建设项目的路上那天，大雾。站在山顶附近的观景台上，远处山体上蜿蜒曲折的盘山便道被白色雾气全部笼罩。雾气深处，“之”字形的盘山路从山脚的怒江边，沿着悬崖峭壁一直弯弯绕绕到山顶，然后又盘旋而上，全长16公里，海拔从3100米上升到4600多米。大雾笼罩下，更添一份氤氲和神秘。

几乎每个进藏的游客，都会在观景台停留，留下“到此一游”的印记。但每周至少6次翻越此山的项目负责人肖贤炎，却无暇停留。从2017年就扎根西藏的他，正带着西藏工程建设项目的一帮建设者想方设法“捋直”既有国道——沿着山脚下的怒江边缘，打通6座隧道，让国道不再翻越高山。

要打通这6座隧道，需要在一个小村庄和一处山谷，分别设立项目分部驻点，保障设备、物资供应，从而形成多头并进的局面。

位于项目标头的这个村庄，在建设者的意识中是极其偏远的地方。

2023年9月16日，项目副经理张高虎一行4人，从项目驻地开车出发，历经4个半小时，才抵达这里，期间要翻越4座海拔超过4500米的大山。

大部分村民已经搬走或者外出务工，仅剩下8个村民守在这个群山环绕的半山腰。张高虎走南闯北长期从事一线工程建设，但进入这里，还是令他直摇头。在这里，没有电——高压电虽然已经牵到附近1.5公里处，但由于用户太少迟迟没有引入村子，8个村民的夜晚，依靠油灯照明；手机经常没信号——通讯网络仅仅依靠一座太阳能供电的信号基站，辐射范围只有50米，打电话需要处于这50米范围内才有信号。进入夜晚或者遇到极端天气，手机便成了砖块。

随着二航建设者的到来，这个偏远的地方正悄悄发生着改变。

经过张高虎多方沟通，2023年10月底，一条1000伏的高压线牵入村庄，村庄从此一片光明。74岁、一年当中7个月都住在牧场的格桑朗嘉，特地早上从牧场赶回村庄，只为看一眼挂在屋子中央那散发着无限光芒的灯泡，然后下午又赶回牧场看守羊群；2024年3月初，通信网络基站辐射范围扩大到整个村庄，村庄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拨打电话。随后，网线也牵入村庄。已经驻村一年的驻村干部阿姆次姆，想念县城家人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再也不用跑到基站附近。

昔日宁静的村庄，开始沸腾。四川人、重庆人、湖南人、贵州人……他们翻过4座海拔超过4500米的大山、绕过180多道弯，来到了这个盛产白薯、苹果的大山里。

本地村民也纷纷从外地回到家乡。27岁的斯朗措，一家三口也回到这里。她的丈夫参与到西藏工程建设中，开着大卡车运送砂石料，每车能赚到100多元。这里，还有她70多岁的母亲次旺拉措。每天看母亲在院子里喂养那几头毛驴和小牛，哄一哄才出生几个月的儿子，晚上做好饭菜等着丈夫回家，回到山村里的斯朗措，日子过得特别踏实。这个偏远的地方，从最初的8人，到如今已经聚集了100多人。车来，人往，无比热闹。

除了标头工点，在项目线路中间段的几处隧道和桥梁，也是关键工程。然而，要想进入这里施工，就必须另外修建一条能让物资和设备进来的便道。

崔海军是负责便道修建的技术主管，经过和测量队多次勘测，与当地牧民多次交谈，便道的线路被确定下来——沿着进村的唯一一条放牧小道开始修筑。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之前，项目部沿着怒江岸边修建的计划直通村子的便道，因岩石疏松，多次垮塌，修了不到500米便放弃了。

与之前长度仅5公里便道相比，这条便道在群山之间盘绕36公里。海拔从3300多米升至4400多米，气候变幻无常，谷底下着小雨的天气，半山腰也许是大雾，山顶或许大雪纷飞。不毛之地、悬崖峭壁、高山草地、原始森林，沿途呈现各种地貌生态。

在怒江边，一座小山被挖空，建成了“怒江大桥遗址纪念馆”。里面用实物、照片和文字记载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上世纪50年代修建川藏公路时的英雄故事，“而在路两旁，2000多名筑路英雄长眠于此”。随着科技的进步、设备的更新和工艺的提升，如今西藏工程建设项目已远不如当初那么艰险。

但便道的修建，让崔海军仍感受到了当初中国人民解放军修路时所面临的险境。在前期勘探时，大伙儿随身携带绳索，因为有时需要在站不稳的悬崖峭壁上测量；需要准备充足的食物和水，也许进入大山就是一整天出不来；修建过程中，随时要防备山上滚落的石头，甚至大型滑坡泥石流……

但便道修建，仍以每天200米左右的速度推进。2024年10月5日，便道贯通，用时仅5个月。在西藏工程建设项目，肖贤炎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翻越这些山，跨过这些拐，人生从此便尽是坦途。

2024年10月7日，项目中间段工点的负责人吴位伦带着一行4人进入一处长1000米、宽400米，处于半山腰的开阔地。放眼四望，只有山和山顶的积雪。一个原来村民遗留下来的简陋土坯房，让这里更显荒凉。没有水，吴位伦就带着大伙进山找水源，用5公里长的水管引来了雪山上融化的雪水；没有电，拉进来4台发电机；没有网，多方协调，从国道拉来网线，牵了足足有20多公里。

2024年10月底，驻地已经建起了一排排板房。70多号人翻过海拔4400米的大山、绕过118道拐，让曾经的无人区变得再度有了生气，施工的机械声久久在山谷回荡。

便道的最高点，海拔4424米。崔海军和吴位伦准备在这里修建一个独属于建设者的景点和观景台，就取名叫“1/2珠峰”。118道拐，是这个便道建设者们记录下来的数据。站在观景台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建设者们在奇峰峻岭上雕刻的同样为“之”字形的奇迹。

历史与当下，在此交融。（向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