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奔流,不舍昼夜。
两千多年前,云梦古泽之上,楚人开凿出中国有文字记载最早的运河,江水滔滔,载着漕粮、盐铁与南北往来的舟楫。
然而,江水也有叹息。
在汉江梯级枢纽的最后一环,枯水期水位跌落,通航率一度不足五成,汉江航运的“中梗阻”如鲠在喉。为破通航瓶颈、畅通汉湘桂水运大通道,中交二航局踏江而来,开工建设汉江首座2000吨级船闸,续写汉江水脉新通途。
防渗新工法,止水定江滩
汉江在潜江境内拐了一道弯。弯道右岸滩涂上,基坑静静铺展,12.8万平方米开挖面、最深近30米的地下结构横亘其间。一侧是日夜奔流的汉江水,一侧是正常通航的一线船闸,江水与基坑之间仅隔百余米粉细砂层,水脉互通、水位落差最高达13.73米,一旦防渗失守,塌方、涌水、管涌,任何情况都会发生。
汉江水,让建设者们夜不能寐。
2024年8月,刚刚进场,项目技术负责人胡健站在江堤上往下看,基坑还没开挖,图纸上60米深、60厘米厚的防渗墙已经让他忧心不已。“基坑下游距离汉江水面仅5米,土层全是松散的粉质黏土夹粉砂,像流动的‘干沙滩’。”
原设计采用的防渗墙为落地式,贯穿整个透水砂层,依靠墙体直接阻断江水渗透。但胡健实地踏勘后,这套方案在这片滩涂之上困难重重。
“墙体成槽空间狭窄,抓斗站立、机械调运风险极大。”胡健回忆起初期的窘境,语气依旧凝重。更棘手的是,基坑与既有一线通航船闸中心轴线距离仅130米,深基坑施工一旦过度降水,极易带走周边土体,引发老闸沉降、位移,直接中断汉江通航。
场地狭小、砂层透水、紧邻通航枢纽、工期紧张、造价高昂,多重难题交织,防渗体系成为整个项目最大的“拦路虎”。胡健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防渗线,下定决心,必须跳出原有设计框架,为汉江特殊地质量身打造一套全新的防渗系统。
胡健牵头成立防渗专项攻坚小组,扎进滩涂测量地层,记录渗流点位,对着地质剖面图推演方案。“有没有一种适配汉江复杂地层的加固方法?”技术团队开始翻阅各类防渗工程案例。
团队发现,应用于房建领域的“渠式切割深层搅拌墙工法”,止水连续性强、施工效率高。所谓“渠式切割深层搅拌墙工法”,就是在掘进的同时同步注入水泥固化浆液,将江水浸润的粉细砂、淤泥与水泥充分搅拌,止水连续性强、施工效率高。
“就像打造一个专属的‘水泥锯’,一条直线从头切到尾,切割土里的流沙淤泥同步灌注水泥浆,”胡健说,“中间没有任何拼接缝,给基坑地下围上一圈无缝止水帷幕。”
但该工法极少应用于大型船闸深基坑,业内没有成熟参照案例。仅凭内部论证不足以说服参建各方,团队立即对接研究院专家,先后组织15次大型专家评审会,通过软件数值模拟比对新旧方案土体位移、渗流量、边坡稳定性数据,拿出完整受力验算报告。
靠江一侧,方案改用双排灌注桩作为刚性支护,地连墙改成小灌注桩,上面做单排钢板桩,“大墙变小桩”。靠岸一侧创新采用搅拌墙,深度减为36.5米,再加工法和降水井配合,刚柔结合,因地制宜。
“刚性桩体锁住松散砂土防止坍塌,柔性水泥土墙阻断横向渗水,三者相互配合,既不用全线深挖防渗墙,又能彻底切断江水绕渗通道。”胡健介绍优化逻辑,这套创新体系不仅节约了成本,施工工期也缩短了两个多月,同时将周边地下水位沉降严格控制在毫米级。
老万的“一万两千米”
欧阳万钧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电路图。熟悉他的人说,想找他不用打电话,沿着基坑边上那条蜿蜒的电缆沟走,准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配电柜旁,手背贴着箱体,像中医把脉一样“听”电的脾气。
“老万不姓万,但他干的事儿,真跟‘万’脱不了关系——一万两千米电缆,七台变压器,两台发电机,全是他一个人守着。”胡健常说,“电网线路是规划好了,可真要落地,还得靠老万。”
老万个子不高,瘦瘦小小,往人群里一站毫不起眼。但只要一提起电,这个沉默寡言的江西汉子就像变了个人,话里带着电流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抽水设备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停,配电柜、变压器但凡出一点毛病,基坑水位转眼就往上蹿,前面几个月防渗施工就算白干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干布,仔细擦掉柜门上的水珠。钢板桩衔接处渗水严重,地面常年积着水,他踩在湿滑的钢板上,脚底打着小碎步挪动,比走平路还稳当。
项目船闸地基处理方案计划安排两台三轴搅拌机施工,谁也没想到后期抢工,工作面突然全面铺开,现场一口气增配到四台设备。原有电缆荷载不够,一开机就跳闸,跟放炮似的,两三分钟一回,降水井的水泵也跟着停摆,深井降水的安全命悬一线。
“老万,又跳了!这活儿没法干了!”操作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喊。
欧阳万钧猫着腰钻进配电房,看着跳下来的断路器直皱眉。图纸上画得再漂亮,也赶不上这临水工地一天三变的节奏。他回到宿舍,把电网线路图摊了一床,就着一盏小台灯琢磨。
“搞定了!”第二天一早,他顶着红眼睛找到项目生产副经理蒋剑飞,“主干线路保留不动,额外新增一根线缆并联分摊负荷,就相当于一条路走不通,咱们在旁边再开一条辅路。”合闸送电那天,四台搅拌桩机同时轰鸣,配电柜上的电流表稳稳地指在绿色区域,再没跳过闸。
汛期、雷雨、高温,是老万最怕的三个词。他的手机常年压在枕头底下,铃声和震动双开,风雨天他从来不敢沉睡。“耳朵得留着值班。”他总是这么说。
2025年盛夏,一场特大雷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夜里两点多,一道惊雷贴着工地炸开,高压避雷器当场被击穿,整片工地瞬间陷入黑暗。百余口降水井同步停转,基坑内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冒。
“老万,快来现场看看!”
欧阳万钧从床上一弹而起,套上雨衣就冲进大雨里。高压区涉水作业,谁都捏把汗。绝缘手套、绝缘靴、接地线,全套防护一件不落。“水退了再修?等不了!基坑里的水都快漫上来了!”。
损坏的避雷器要从外地调运,配件到货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带着两名电工在雨中轮番排查线路,浑身湿透。从深夜到次日晚间,整整十九个小时,全线恢复供电。合闸那一刻,工地上的探照灯“唰”地亮成一片。
转年一月,暴雪突至,严寒直接把高压设备冻裂了。工地又一次大面积断电,防渗控水瞬间失去保障。欧阳万钧接到电话时正在食堂扒饭,筷子一扔就往外跑。
“启动备用发电机!先稳住基础降水!”他一边跑一边在对讲机里喊,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
跨桥面临时供电线路要重新架设,桥面结了一层冰,人走在上面都得弓着背、岔开脚,一不留神就是一个屁股蹲。粗重的电缆没有机械设备帮忙,全靠人力一寸一寸地拖拽、接驳。
欧阳万钧肩上扛着电缆,手套蘸了冰水,一握就粘住皮肉。“一二三——拉!一二三——拉!”他喊着号子。
从清晨忙到暮色四合,电通了,他瘫坐在桥头,捏着对讲机的手指僵得伸不直,“前期规划没留够备用线路,出了故障就得现场重新走线,下回咱们得提前备好。”嗓子里像塞了砂纸,但眼里那股认真劲儿,比探照灯还亮堂。
千年汉江,将再次启航。项目建成后,丹江口的清波将直抵汉口,襄阳的货船可通江达海。汉江不再有叹息,只有千帆竞渡、不舍昼夜的滚滚涛声。
水还在流,闸还在修。汉江边的一群人,依旧在“捍江”。(何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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