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在荆楚大地上蜿蜒流淌，其支流唐河，曾是“南船北马”古驿道上的黄金水道。20世纪80年代，因河床淤积、水位下降，这条连通鄂豫两省的水上通道遗憾停航。

近四十年后，沉寂的古航道迎来转机。唐白河航运开发工程被列入“十三五”“十四五”综合交通运输规划重点项目，唐河双沟航运枢纽成为打通唐河-汉江-长江高等级航道的关键咽喉。“修这样一个枢纽，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怎么让水听话。”中交二航局襄阳唐河双沟枢纽项目技术负责人薛书豪说。

挪水

2023年3月，项目还没进场，就有一道时间算术题摆在技术团队面前。

根据原设计方案，先围堰施工泄水闸，待水闸建成过水后，再封堵船闸进水区域，开展船闸施工。工序逻辑本身没有问题，但团队按这个顺序排工期，怎么排都差一个汛期。

“这个项目如果排队干，泄水闸占两个枯水期，船闸只剩16个月。”薛书豪说，“缺口刚好卡在一个汛期上。”

船闸和泄水闸之间，是一片宽约200米的天然滩涂。项目负责人汪勇在策划会上提出一个大胆的思路：在滩涂上直接开一条导流明渠，把河水提前引到中间，两侧的船闸和泄水闸就能同时干地施工。

思路有了，落地是另一回事。薛书豪带队搜遍全国案例，白鹤滩、小浪底、崔家营一期……他们发现凡是分流施工方案，要么围一半留一半，要么分左右幅施工。这些方案有一个共同的技术瓶颈，那就是都要建导墙。导墙不仅会增加工程量，还存在一个隐患：先施工的一侧通水后，两侧底板会产生不均匀沉降。

横在面前的还有一道隐形的坎。这套方案等于推翻了原设计的施工顺序，属于重大变更。设计院有顾虑：导流明渠放在滩涂中间，洪水漫滩怎么办？河岸冲刷怎么控制？

项目团队决定听取行业专家们的意见。2023年春，水利厅、长江委、交通运输厅的专家们齐聚一堂，讨论的核心是唐河的一笔“水文账”。大家翻出了唐河超过30年来的水文资料，一遍遍地核算不同断面下导流明渠的过流能力。“成也是个方案，败也是个方案。”薛书豪说，“我们一定要把它搞成。”

最终，方案于2023年10月落地。按照方案，导流明渠长1170米，顶宽92米，设计过流能力600立方米/秒。这个流量可以覆盖枯水期的常规来水，保证船闸和泄水闸同步施工且不受影响。但是，到了汛期，唐河洪峰流量可达数千甚至上万，导流明渠显然扛不住。针对极端情况，团队也考虑了解决方案：汛期把泄水闸围堰打开，让洪水从闸孔下泄。“导流明渠更像临时便道，汛期该拆围堰就拆，不能硬扛。”薛书豪说。

导流明渠共计55万方土，项目团队用了一个月时间挖完，连挖带护坡带通水。原本发愁的弃土问题，也因后期适配防洪工程全部就地消化。11月底，明渠通水，船闸和泄水闸同步施工的局面就此打开。事后复盘时，项目团队惊喜地发现，这一步把整体工期提前了8个月。最重要的是，这么一提前，省掉的不仅是时间，更是一整个枯水期要额外搭进去的工序和风险。

堵水

导流明渠把水“请”到了场地正中间。但“请神”容易，接下来更要“防神”。

船闸基坑开挖最大深度达21.4米，底部标高只有50.9米。唐河枯水期水位在海拔63米左右，洪水期则更高。一边是蓄着水的导流明渠，一边是深挖下去的基坑，两边最大水头差超过10米。更棘手的是地质条件，场区地层以粉细砂、中粗砂为主，孔隙大、透水性强，在动水压力下极易发生渗透变形。“水一渗，砂就跑；砂一跑，基坑就稳不住。”但薛书豪的思路很明确，“我们要堵疏结合。”

项目团队选择在导流明渠两侧打三轴搅拌桩防渗墙。三根钻杆同时旋转下沉，边切土边注浆，桩与桩之间咬合，形成一道连续的水泥土墙。墙深27米，穿透粉细砂层，底部嵌入相对不透水的粉质黏土层，把明渠里的水牢牢锁在墙内。

他们还在基坑周边布设132口降水井，24小时不间断抽水。每口井影响半径约30米，井与井之间形成漏斗搭接，把基坑范围内的地下水降到安全线以下，保证干地施工条件。

然而，地基处理试桩那天，还是出了状况。钻头旋转下沉时一切正常，但拔出来的一瞬间，一股水从地下喷涌而出，直往上翻。“这是承压水，”薛书豪说，“地勘报告里有，我们知道，但没想到压力这么大。”承压水被限制在相对隔水层之下，一旦钻孔揭穿顶板，水头就会猛烈上涌。要是硬着头皮接着打桩，水压会把浆液冲走，桩的质量无法保证；要是放任不管，则可能扰动周边地层，引发更大的渗漏通道。团队连夜研判，最终选择在桩位周围增设减压井，先把压力卸掉，再继续施工。

“这就是水，它总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提醒你它的存在。”薛书豪说。

治水

导流明渠的大手术做完，等着项目团队的还有精细活儿。

唐河船闸闸室按Ⅲ级标准建设，长180米，宽23米。闸墙上的浮式系船柱是船舶过闸时稳定船身的关键部件。这个结构里藏着轨道槽、护角等金属埋件，要与闸墙混凝土紧密结合。传统工艺分两次浇筑，先浇闸墙主体，在系船柱位置预留槽口和植筋，等金属结构安装到位、精度调整完成后，再补浇二期混凝土。

这种工艺在行业里是主流做法，但薛书豪掰着手指列了四个技术问题。新旧混凝土结合面容易出现漏浆、错台、色差等问题，整体性不如一次成型；闸墙高18米，二期施工属于高空作业，植筋、绑扎、埋件安装都在窄缝里进行；同一位置两次支模、两次浇筑，工序重复；多道工序叠加，金属结构的安装精度容易产生累计误差。

“我们经常看着工人师傅系着安全带在18米高空干活，太危险了。”薛书豪说：“两次浇筑的接缝质量也确实难保证，不如一次做到位。”

他提出一次浇筑成型的思路。在闸室底板施工阶段，就提前将基座固定埋件预埋到位。模板体系做一体化设计，系船柱基座模板、闸墙模板，连同工人作业平台，整体拼装、同步施工，一次到位。“既然迟早要做，不如把后面的活提前‘预埋’进去。”薛书豪解释道。

但新问题随之而来。闸墙底板分左中右三块独立浇筑。当一段底板上的闸墙浇筑到一定高度，上部重量增加，底板会产生不均匀沉降——外侧受压下沉，内侧翘起，就像跷跷板。监测数据显示，最大偏移达到5毫米。“对金属埋件来说，5毫米是很大的误差。”如果不管它，继续往上浇，误差会层层累积，最终导致系船柱轨道垂直度超标。

团队想出了一套控制办法，浇一层，停一停，不等混凝土完全硬化，立即在墙后回填土方、封堵空隙。这样一来，原本各自为战的三块底板被连成一体，土方反向施加压力，把底板“扶正”。测量人员埋设观测点持续监测沉降和位移数据，确认稳定了再往上施工。“分层浇筑、随浇随填、及时闭合、观测稳定”，团队总结的这十六字口诀，把跷跷板效应控在可控范围内。

另一个难题在闸墙钢筋。船闸闸墙结构迎水面垂直、背水面倾斜，截面自下而上渐变收窄，钢筋也呈倾斜状，角度达到十几度。工人绑扎钢筋没有专用作业平台，要么踩在钢筋上，要么搭木跳板。这样操作既不安全，也保证不了保护层厚度。

项目团队从桥梁施工获得灵感，琢磨出了一个可伸缩的周转式作业平台。平台外形像一个抽屉，外面是固定框架，里面是可抽出的活动平台，能根据墙体截面的宽窄变化双向调节尺寸，匹配倾斜的钢筋面。一段墙体钢筋绑扎完成后，平台收回，整体吊装到下一段继续使用。两套平台从底到顶，周转了上百次，彻底解决了倾斜墙体钢筋施工无安全作业平台、保护层控制难、钢筋易变形的问题。

验水

时间回到2024年7月，唐河迎来了两次大考。唐河是典型的雨源性河流，上游河南段没有大型水库调蓄，洪水来得快、来得猛。湖北襄阳河段没有水文监测站，项目团队只能靠上游河南的水文资料推算。当地老人说，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7月初，第一次洪峰来了。水势比预想的猛，项目团队经过研判，提前在围堰上开了口子泄洪。弃小保大的决策见效了，虽然开了一个口子，但围堰整体保住了，第一次大考算是平安度过。

7月14日，项目部联合地方搞了一场防汛演练。练完没两天，更大的洪水就来了。7月16日凌晨，洪峰流量从平时的每秒十几立方米飙到七千多立方米。导流明渠的设计过流能力是600，面对这个量级，漫滩是必然的。不仅如此，洪水更是漫过河岸，涌进了岸边的田地和村庄。项目部进水一米深，梯笼、模板、设备全都泡进了洪水里，整个工地一片泽国。

驻地旁边的村子被洪水围成了孤岛。项目部全员出动，配合当地政府用皮划艇转移留守老人和小孩，把腿脚不便的一个一个抱上去，有人则自发开着私家车到村委会接人，截至当晚10时，项目团队协助区政府完成了1200余名村民的撤离。

洪水退去，满地淤泥。“当时真的很颓废。”薛书豪回忆，“看着辛辛苦苦干了半年的工地被淹，感觉一下子被打垮了。”7月的襄阳酷热难耐，没水没电，空气里弥漫着淤泥和垃圾的腐味。从清淤、消杀、场地修复，到电路恢复、道路打通，整整干了三个月。项目班子带头驻场，全员连轴转。最难的时候没人撂挑子。

2024届新员工恰好在洪水前后报到。面对肆虐的洪水，这些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退缩，抢险时都主动往前冲，清淤、搬运、消毒，什么都干。洪水退后第三天，他们穿着胶鞋，踩在半米深的淤泥里，把项目部的物资一件一件抬出来冲洗。

这场大考也带来了意外的收获。导流明渠被洪水冲刷后，过流断面被自然扩大，实际过水能力较设计预想大大增强。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团队对唐河的水文规律有了切肤的认识。30年水文资料毕竟只是纸上的数字，只有经历过七千多流量的现场，项目团队才真正知道了“50年一遇”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2025年，唐河枢纽主体结构施工过半。泄水闸14个闸墩一字排开，巍然挺立；船闸上下闸首封顶，闸墙一节一节往上长。年底，湖北省水运工程观摩会在唐河枢纽召开。导流明渠同步施工技术、浮式系船柱一次浇筑工艺、装配式鱼道……一连串创新成果在全省同行面前亮相，团队的巧思和坚守收获了一众行业专家的大拇指。

时至今日，薛书豪偶尔会想起2023年国庆节的那个下午，8个人站在河边研究导流明渠施工方案的那一刻。河弯还是那个河弯，但水的脾气，他们已经摸透了。“水工工程不是和水作对，”他说，“而是顺着它的性子，给它留出路，也给自己留后路。”（王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