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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池州公铁桥(1) | 江底筑钢城

发布时间:2026-06-30阅读次数:

八百里皖江奔涌东流,铜陵与池州交界江段货轮昼夜穿梭,池州长江公铁大桥北主塔高耸云天。航道边缘的江水下,蛰伏着长80.6米、宽52.6米、高42.75米的双壁钢套箱围堰,体量相当于10个标准篮球场、14层高楼。它如巨型锚桩钉入江底,阻隔江水、承载水压,为主塔承台圈出干燥作业空间,是大桥立身的核心根基。

从一块钢板、一道焊缝开始,到最终稳稳嵌在长江河床之上,这座水下堡垒的诞生,是数百名二航局建设者在江风、暴雨、烈日、汛期的围堵中,长达一年多的生死搏斗。

 

沉江:8000吨钢铁巨兽的毫米博弈

2024年3月,长江汛期将至,水势渐凶。受拆迁影响,项目晚了6个月动工,留给项目团队的时间窗口,不足2个月。他们必须将重达8000余吨的钢铁围堰,精准沉放到凹凸不平的江底。围堰能否精准到位,直接决定这座国内水头差之最的江底防护屏障能否成立。2.2米厚的钢壁,是它唯一的铠甲。每一道焊缝都是一条生命线,在这里,99分就是0分。

与江水赛跑,须以万全之策。中交二航局启动提级管理,党委书记、董事长李宗平亲临一线坐镇,以“战时状态”统筹调度,确保每一项预案在洪峰到来前落地生根。考虑到波涛中整段拼装风险高,项目团队将围堰拆分为4节,2台巨型浮吊如同江面上的钢铁长臂猿,同步吊装、精准对位。

下沉,是关键中的关键。项目部打出“注水增重+夹壁混凝土浇筑”的组合拳,向围堰内注水增加下压力,向夹壁舱位浇筑混凝土以控制速度,上游冲刷段再辅以千斤顶和导向桩稳住姿态。每一步,都如同给这头钢铁巨兽套上缰绳。

可钢甲刚触底,江底淤泥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围堰死死“咬住”。首节围堰连续两天下沉量为零,现场空气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绝境之下,唯有强攻。项目部成立生产专班,24小时倒班作业。4000多平方米的施工区域内,河床起伏不平,最大水深达32米,还需穿越近20米厚的土层。为确保万无一失,现场全面实行“1个副经理+2个技术干部”的作业面盯守机制。从清晨到深夜,所有人现场轮班,有时候吃饭也只能扒几口。

陈子阳,绰号“旋风小子”,从常泰大桥驰援而来。一到工地,旋即扎进夹壁混凝土浇筑现场。“没想到这里更苦,工期更紧,工况更难。”盛夏的长江,上午烈日炙烤,下午便暴雨倾盆。他每天在14个舱室上穿梭,微信步数稳定在3万步。鞋里永远灌满雨水掺着淤泥,双脚泡得发白发胀,水泡破了长、长了破。40天,瘦了10多斤。有人问苦不苦,他咧嘴一笑:“比常泰还苦。这项目,最好的减肥营。”

有着16年测绘经验的周海生组建23人测量突击队,对上百个点位高频施测,每两小时复测一次围堰标高,精准勾勒河床三维形态。278个传感器如神经末梢遍布围堰内外,实时回传水文、应力、位移数据。项目技术负责人陈沿松坐镇指挥平台,紧盯跳动的数值下达精准指令:取土范围向右2米扩,3号舱室加快浇筑节奏……

整整18个日夜,江面灯火彻夜不熄。当监测屏跳出围堰精准着床、垂直度偏差控制在毫米级的结果时,有人默默抹去眼角的泪。陈子阳靠在钢管桩上,紧绷四十多天的神经骤然松弛,望着起伏的浪涛默然不语。他心里清楚,围堰虽已站稳,真正的考验,还在水下。

 

探底:32米深处的生死暗战

2024年4月23日下午2时17分,长江江底32米深处。

黑暗。冰冷。死寂。

浑浊的黄泥水里,潜水头灯仅能照亮眼前巴掌大的区域,潜水员小李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见面罩边呼出的气泡翻涌的咕噜声,这是唯一属于他的声响。突然,右脚踝被纵横的钢构件死死卡住,几乎同时,后颈的氧气管猛地绷紧,在坚硬钢管上缠了整整2圈,管壁与钢棱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在水下格外刺耳。


此时,在他头顶上方32米处,围堰平台的集装箱指挥台里,时任项目质量管理部部长姚留根手中的对讲机骤然炸开焦急的呼喊:“姚队!氧气管缠住了!腿被卡死了!”

喧嚣的现场仿佛被一键静音,所有人僵在原地。对讲机里滋滋的电流声,像一把钝刀,来回割着每个人的心弦。

十几天前春汛突至,江水一日抬升半米,短短一周狂涨近4米。刚完成着床的围堰直面国内罕见的32米极限水头差,外壁每平方米承压高达32吨,即使存在一丝发丝般的焊缝裂隙,都可能导致渗水溃塌,数月心血付诸东流。

“水头差就是围堰的生命线,水下隐患不明,我们就是在薄冰上跳舞。”姚留根把铺盖搬进围堰平台的集装箱,日夜驻守。彼时江水浑浊如黄泥汤,能见度近乎为零,围堰内钢构纵横交错,化作漆黑的钢铁迷宫,潜水员一旦被供气管缠绕,很可能有去无回。

明知山有险,仍向险中行。姚留根和技术团队通宵鏖战三昼夜,将水下区域精细划分为14个探测区块、107个关键管控点位。从刃脚着床平整度,到每一条焊缝密实度,全部逐一标注、毫米级精准定位,绘就一张缜密的“水下城防风险分布图”。他定下的规矩近乎严苛。双班组24小时轮值交叉作业;潜水员双路供气、双根独立牵引定位管加持;岸上指挥台三人专职值守,凭江面气泡轨迹精准研判水下实时方位。每名潜水员整装待潜,他都要逐一把关。双手重重拍在即将下水者的头盔上,沉声说一句:“别怕,我在岸上守着,有事随时呼我。”

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小李被困水下。

“别慌!别动!别挣扎,别想着自己解困。”姚留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穿透32米的浑浊江水,“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每一口气都要平稳,保存氧气。”他强迫自己盯紧江面纷乱的气泡,那是指引小李生命方位的唯一信号。

“牵引组,把绳子彻底稳住,不要拉拽,防止气管在棱角上割断。”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定位组,盯死气泡轨迹,每变一次报一次。”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却更有力:“小李,不要怕。你边上的弟兄们已经就位了,在搜寻你的位置。等我指令。”

他继续指挥:“你缓慢转动身体,一厘米一厘米地挪,先调整到顺畅呼吸的姿态。我在这里,呼吸声我都听得到。”

对讲机里,只剩下姚留根清晰的指令,以及小李粗重的呼吸声。江风萧瑟,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17分钟后,一道浑身裹满泥浆的身影终于冲破水面。

小李被拉上平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根磨损的氧气管。卸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水压和缺氧憋得青紫发胀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久久说不出一句整话。姚留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缓了缓,默默上前,重重拍了拍小李肩头。然后转身,沉稳通报:“各组注意,险情解除。”无人察觉到他那早已紧绷泛白的指节。

险情过后,斗志不减。姚留根第一时间召集全员复盘,用红漆重新标记水下关键点位,优化12条安全潜水路线,增补防缠绕卡扣、水下探照灯等设备,并连夜开展多轮水下应急脱困演练。他满眼红血丝,语气却铿锵坚定:“隐患不除、排查不止,风险不灭、绝不收兵。”

整整16天鏖战,潜水团队累计下潜142次,总作业时长超210小时,全面摸清围堰壁体密封、刃脚着床、护筒周边地形等核心参数,提前排查整治4处渗漏隐患点。

5月2日,最后一名潜水员顺利出水。姚留根伫立围堰之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释然笑容。

 

筑城:36小时的不眠洪流

江潮奔涌,如战鼓催征。水下隐患全部清零,洪峰已步步紧逼。项目团队迎来收官之战,必须抢在洪水过境前,完成围堰封底混凝土浇筑,将这座钢铁堡垒浇铸成坚不可摧的江底基座。

此次封底堪称“水下筑长城”,需完成2.1万余立方米混凝土浇筑,厚度达7米,相当于给水下堡垒铺上两层半楼高的钢筋混凝土护盾。按常规分舱分块浇筑,需耗时5天4夜。而水位一日一涨,每多耽搁一小时,就多一分溃坝风险。

“取消隔舱,全平台一次性浇筑!”一场颠覆传统的决策在专家论证会上掷地有声。这不仅是为了根除分舱接缝的渗漏顽疾,更是为了吸取下沉阶段的惨痛教训,避免再次“卡壳”。但这意味着施工组织、资源配置、现场协调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极限考验。

为把险棋走成胜棋,项目部开启“魔鬼推演”。他们反复模拟浇筑全流程,开创性地推出全平台全直灌工法:罐车抵达浇筑点位后,直接对准导管料斗自卸混凝土,省去中间泵送环节,单根导管每小时浇筑量从60立方米升至100立方米。项目部在4000余平方米的围堰平台上布设90个浇筑点、181个标高监测点,投入2台塔吊、4台履带吊、4台汽车泵,确保35个主灌点同步作业。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项目自有搅拌站单日最大供应量仅5000余立方米,不足峰值需求的三分之一。项目部火速构建起“自有站+外协站”的双线供应体系,物资部部长王双林跑遍周边十几家商混站,最终敲定两家车程半小时的核心站点,形成三方保供格局。同时全力打通物资运输“生命线”,提前疏导道路拥堵隐患、协调拓宽通行限宽墩,近百辆罐车提前集结待命,砂石料场堆成小山。

2024年5月14日10时,决战正式打响。

入夜时,铜陵骤降瓢泼大雨,围堰平台却灯火通明,如同江面上的一座不夜城。100多名施工人员、多台大型设备,在各自的战位上全速运转。

项目安全部部长胡沣全程驻守一线,他提前给家人打了电话,只说了7个字:“别联系我,没空接。”

栈桥口,物资员王倩撑着伞签收发货单,一个班600多车。雨水洇湿单据,她就把单子捂在雨衣里;笔写不出字,放嘴边哈两口热气接着写。一天下来浑身湿透,怀里那沓单据却是干的。

栈桥上,罐车首尾相接,20多辆车同时作业,平均每2分钟就有一车混凝土进场。合约部部长王亮等4名调度员轮班指挥,精准指挥车辆进出,对讲机指令此起彼伏、从未间断。

施工平台上,罐车倒车对准料斗,灰褐色混凝土自卸而出,稳稳注入导管,直抵舱位底部。一辆卸完即刻驶离,下一辆紧接而上,没有一分钟断档。

平台另一侧,周海生一把一把将近10斤的测绳从水中上提,40多米长,末端绑着自制测砣。一天提放上百次,胳膊抖得像筛糠,手上的血泡刚破,胶带一缠,战斗继续。

浇筑前沿。各级驻点领导在各作业面来回奔走,雨水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15日晚10时12分,当最后一方混凝土注入导管,计时器定格在36小时12分——21826立方米混凝土,一次性浇筑完成,比预设的40小时安全红线提前了近4个小时。检测数据显示,封底混凝土顶面高程及平整度完全符合设计标准,与围堰壁体衔接紧密、无缝贴合,结构整体性与防渗性远超预期,强度达标率100%。

平台上,没有震天的欢呼。有人抛起浸湿的手套,有人相拥,红了眼眶。更多的人耗尽气力,直接坐在满是泥浆的钢板上,合上疲惫的双眼。角落里,胡沣掏出手机,用沙哑的声音给家里报了平安。不远处,王双林捧着半杯浓茶,嘴角满是未消的燎泡。这场36小时的极限浇筑,为水下堡垒筑牢了根基,也创下国内围堰一次性浇筑量最大纪录。

 

如今,这座水下堡垒静卧江底,任浪涛拍击、泥沙摩挲,默默托举起282.7米高的北主塔与节节钢桁梁,更托举起两岸的通途梦。

未来,车流与城际列车飞驰而过,车轮震颤声顺承台传至江底,那震颤里,有烟火奔赴、城市联动脉搏,更有建设者在江风暴雨里、浑浊深水下、不眠灯光中留下的滚烫回响。(王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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