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婆,小宝想我了没?我在回家的路上了……”
汽车在浙北平原上疾驰,中交二航局杭州湾跨海高铁大桥项目部信息中心主任甘世雄握着手机,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两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踏上回家的路。车窗外,杭州湾的海岸线一掠而过,他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风大浪急的地方。
刚结束深中通道项目工作任务的甘世雄,2023年8月被紧急调往杭州湾项目负责数字化工作。多年的海上工程经验,让他在抵达项目部的第一天就嗅到了熟悉的味道——19.6公里的跨海段,注定绕不开海上网络保通这道坎。
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全长29.2公里,是世界最长的跨海铁路桥梁,地处世界三大强潮海湾之一的杭州湾。这里是典型的“喇叭状海湾”,潮差大、流速急,施工环境相当恶劣。2023年10月,南航道桥海上作业平台刚刚建成。这个承担全线关键控制性工程南航道桥建设的关键平台,从启用第一天起就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茫茫大海上,手机信号几乎为零。这座距离海岸15公里的平台像一座海中央的“孤岛”,人一上来便与外界彻底隔绝。
“我们有的同事一上岛就是几个月。没有网络的日子,不是简单的信息孤岛,而是隔绝亲情、友情、爱情的海上牢笼。”甘世雄在回来的交通船上写下这篇日记,思索着要如何保障项目海上通信的顺畅。他找到项目综合办主任李文博聊自己的想法:“深中通道用空中网桥解决海上通网的法子,或许咱们项目也能干。”
很快,项目部便召开海上网络保通专题会,甘世雄在会上提出“四通二平”理念,即电通、路通、水通、网通、场地平整、地方关系平稳。第一套方案很快就落了地,负责项目通网的李文博联系移动运营商从南岸拉移动光纤,在南岸栈桥码头架天线锅,海上平台拌和站料罐顶上装网桥天线接收信号。架设完成那天,海上作业平台上的工友们高兴坏了。
可是,高兴没持续多久,李文博的电话又被打爆了。
“李主任,信号又断了!船一来就断,一天没个连续的!”
没有选择坐在办公室听工友的牢骚,李文博带上设备直奔现场,为寻找问题的根源足足蹲守了2天。原来,南岸码头距离海上平台约7公里,网桥架设路线恰好穿过正线施工区,中间不时有交通船、打桩船、起重船往来穿梭。大型施工船舶进行栈桥搭设、桩基沉放作业,每次抛锚作业还会持续几个小时。每艘船都像一把剪刀,不时剪断码头、平台之间无形的网络信号,产生电磁干扰,导致信号时断时续。
他想起之前甘世雄提到的深中通道空中网桥架设方案,心想:“也许要解决问题还真得找他这个土‘专家’。”
早在海上作业平台建成的半个月前,甘世雄便在芜湖市的长江两岸进行了模拟杭州湾水域环境的海上空中网桥试验,最终历经一个月的不断尝试取得了可行的技术论证。让他犯难的是,网桥搭建成功后长达3年的设备维护极为繁琐,且往返一趟海上平台,基本要耽误大半天甚至一整天,其他工作就更没时间开展。更何况,大风天气下交通船多会停运,若不能及时维护网络,对生产工作带来的耽误更让人揪心。
内心的煎熬,让他在项目驻地门前的十塘江边坐了一天。临近傍晚,一道突来的声音划破此刻的寂静。
“老婆,我在这边上班挺好的。”
甘世雄循着声音看去,是住在附近产业工人社区的农民工下班后散步,正拿着手机与家人报平安。
他想起了第一次上“岛”,有的工友和他说没有网络,对象都快和自己分手了;有的说在海上睡不舒坦,浪来就像躺在摇床里翻来覆去,就靠听听音乐、看看视频缓解压力……
“没有网,‘岛’上的兄弟就没办法与亲人通信,出于一片‘公心’,事情再难也总要有人去做。”甘世雄似乎下了决心。坚定的身影掠过项目部门口“责任重大,使命光荣”整齐排列的大字。
说干就干,甘世雄开始分析第一次方案失败原因,一是设备信息功率小,无法满足海上长距离传输;二是信号传输会受到施工设备的干扰。因此,新方案需满足大功率海上长距离信号传输,且传输点间干扰要少。在现场踩点后,他发现从159号海上作业平台拌和站料罐顶到杭州湾跨海公路桥“海天一洲”管理单位顶部架设网桥为最优解,海上直线距离只有5公里。
于是,新方案采用在海上搅拌站料罐顶和“海天一洲”酒店楼顶各架设一对5.8千兆赫兹、5000米工业级天线,以一体化无线网桥的方式,实现微波点对点。这样既保证了视距又减少海面反射,从而达到海上超长距离电磁波稳定传输效果。就好比用一束看不见的、笔直的“激光”,在海面上搭建起一条看不见的“网线”,又快又稳。
“我们在上面待了七天七夜。”甘世雄回忆道,“春天季风大,海上比岸边风速更大,气温也低好几度,平台环境很恶劣,我们是第一批上去的人,吃住等基础设施都不全。料罐顶上风大得站不稳,上去两个人安装,下来全病倒了。”
更难的是坚持。平台三天两头断电,物资跟不上,天气一天比一天差。施工队负责人老张浑身哆嗦着抱怨:“甘总,太冷了,扛不住,我们要下岛!”
甘世雄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狠下心说:“老张,你想当逃兵?咱们走了,‘岛’上的兄弟们怎么办?他们跟家里就指望这根线了。”
老张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岗位。
“岛”上网桥安装历时半个多月终于完工。然而,要在“海天一洲”安装最后一对设备,还需和管理方进行沟通。
“给我一天时间!”李文博站出来揽下任务,站在对方的角度进行友好协商,最后竟真的仅用一天时间便获得了对方的理解与支持。
调试那天,电信网络从“海天一洲”接入,两端电磁波要进行校准,高度和频率必须精确同步。甘世雄在现场盯了整整一天,直到两端信号稳定对接。5月31日,海上5公里超长距离网络通信正式贯通。
“爸爸,你都两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还以为你消失了呢。”在海上作业平台,一位工友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女儿,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幕恰好被甘世雄撞见。他站在栈桥,海风扑面,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想起在河边坐到天黑,想起老张冻得发抖仍咬牙坚持,想起李文博说“给我一天时间”,此刻一切都值了!
“我本可以不那么着急去做成这件事。”甘世雄说,“但工友与家人的思念就好比无形的电磁波不应该被隔绝,哪怕在海中央,这都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电波’。”
“我由衷希望这条无形的信号保通桥永远不会消失,紧紧守护着海上兄弟与亲人的情感羁绊。”甘世雄在原先的日记里写下这句结尾。
回家的路上,甘世雄低头看了眼妻子发来的照片,小宝又长高了。他笑了笑,关掉屏幕,窗外的海面上,夕阳映照,波光粼粼。
几公里外的“岛”上,工友们正围在一起吃饺子,不知谁的手机外放起那首耳熟能详的《海中央》:“海风习习追着波涛播撒着阳光,在远离海岸线的故乡,我与大海谈情说爱……”(杨怀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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