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湾的潮水,一日两度奔涌,裹挟着粉砂淤泥翻涌不息。这里是世界三大强潮海湾之一,最大潮差近9米,最大流速超过19公里每小时,船舶施工窗口期全年不足200天。在这片“喜怒无常”的海域,世界最长跨海高铁大桥——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正拔节生长。
2023年,27岁的中交二航局杭州湾大桥项目经理助理卿杰,扛起了近10公里施工战线的管理重任。他的制胜逻辑朴素而坚定:不跟潮水较劲,只顺着潮汐节奏走。别人眼里被潮水卡死的“慢活”,他总能抽丝剥茧,一步步拆成能落地、能提效的解题办法。
他的“赶潮经”,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从现场泥水里泡出来的实招。
潮前抢效,给工装做“减法”
刚到项目,卿杰就遇上了钢护筒沉放这道“限时题”。浅滩区钻孔桩施工,第一步就是打钢护筒,这是桩基的“定盘星”。传统工艺用的双层定位框架工装笨重繁琐,安拆一次要大半天,一天最多只能沉放3根钢护筒。项目工期吃紧,按这个速度,仅钢护筒施工就要超期。
卿杰没多言,抱着本子往桩基作业区一蹲就是一整天。钢护筒怎么吊装、工装怎么拼接、对位要花多久、误差出在哪,他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连工人们拧螺栓的间隙耗时,都精准算到了分钟。徒弟张新锋跟着他蹲了两天,脚都麻了,忍不住问:“师父,这老工艺都用熟了,还有啥可看的?”卿杰抬抬头,指着工装说:“钢护筒施工的核心就是放得准、立得直。这么笨重的双层架子,除了费时间,还有啥用?”
蹲了整整一周,卿杰拿出一套极简方案:拆掉双层框架,只用4根工字钢直接焊在钢面板上,做成精准的限位装置,护筒往下一放正好卡在中心位置;同时用电子测斜仪实时监测垂直度,动态调整参数,把偏差牢牢锁在规范范围内。
方案一出,现场炸开了锅。有人疑惑“这么简单能行吗”,也有人担忧“原先的工艺都没出过事,改坏了谁负责”。
卿杰没争辩,直接带着工人现场试桩。第一根钢护筒沉放完成,精度完全达标,耗时仅为原来的一半。这一项改动,让钢护筒单日沉放量直接翻倍,最多一天能沉6根,施工成本同步下降。最终,卿杰负责工段的592根桩基,经检测全部为Ⅰ类桩。这位赶潮人,硬生生在潮水间隙里抢出了翻倍工期。
破潮解局,给安装开“新路”
钢护筒的问题解决了,围堰围檩安装又设下了新关卡。
围檩是围堰的“钢腰箍”,唯有将其牢牢固定,才能顶住四周的水土压力,守住围堰内施工的安全。可第二层围檩的位置,正好处于水下区与水位变化区的交界地,小潮汛时被海水淹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施工;就算到了大潮汛,一天也只有短短2个小时能露出水面,施工窗口极为短暂。按原设计,要先在围堰上焊牛腿——相当于给围檩提前搭好一个个“小凳子”,才能把围檩放上去固定。一套流程走下来,装完一段围檩要整整一周,进度被拖得厉害。
现场开会时,大家都唉声叹气。卿杰敲了敲桌子:“咱们干工程的,不能被潮水牵着鼻子走。”
那段时间,卿杰泡在围堰边上,涨潮时记录水流变化,落潮时观察结构间隙,沿着栈桥来来回回巡查,每天步数不少于2万步。一天中午,他盯着钢栈桥的贝雷架出了神——贝雷架就像拼装积木,一根销子插进去,就能拼得严严实实,拆装又快又稳。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这个思路,能不能用到围檩安装上?
他拉着技术团队熬了两个通宵,磨出一套“三步走”方案:第一步,把原来要拧十几颗螺栓的连接方式,改成贝雷架同款的销子连接,提升拆装速度;第二步,发现围堰第三层本身就有现成的定位杆件,索性取消第二层牛腿,在第三层焊上竖向支撑,围檩往下一放,正好落在支撑上,不用等退潮,随时都能装;第三步,在支撑上加块限位板,给围檩画好“专属车位”,工人不用反复测量校准,一放一个准。
方案落地那天,所有人都看呆了。原来要一周才能装完的围檩,现在当天下放、当天就位,彻底摆脱了潮汐的束缚。连干了十几年水上施工的班组长都竖起了大拇指:“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干。”
随着这项工艺创新的推广应用,2025年4月,项目浅滩区41个PLC桩围堰全部施工完成,这位赶潮人真正做到了破潮而进。
溯潮除患,给围堰治“病根”
2025年盛夏,238号墩围堰的突发涌水,成了卿杰遇到的最硬的一场仗。围堰封底完成开始抽水,可刚把水抽下去,浑浊的海水就从封底混凝土和钢板的结合处涌了出来,堵住一个漏点,另一个地方又冒出水来,像打地鼠一样,怎么堵都堵不住。常规的引流、封堵、连通器平衡水压等方法全用了,涌水依旧反反复复,一拖就是近3个月。
连轴转的熬夜、反复的试错,让不少人都泄了气。开会的时候,有人说:“卿总,不行就先这么着吧,慢慢堵,总能堵上。”
平时和大家有说有笑的卿杰当场沉了脸:“不行。表面堵上了,底下的根没解决,以后潮水再冲,出了大事谁负责?”
那段时间,卿杰压力大到极致,有时候一个人站在围堰边盯着水面出神,可只要一转身回到现场,又立刻带着大家一点点找、一点点试,从来没说过放弃。
反复排查了几十次,他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长期涌水早已将封底混凝土下面的土体掏空了,就像水管漏水,只在表面贴胶带永远堵不住,必须从里面补。
找准了症结,卿杰牵头拿出基底压浆固化方案:通过钻孔往基底掏空区里灌注水泥浆,既能把空洞填实,又能让浆液和原状土混在一起固化,从根源上彻底堵死涌水通道。方案确定后,他全程盯守现场,从围堰加固、参数验算,到注浆压力、注浆量的把控,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把关。
连续奋战几十天,注浆养护完成,围堰再次抽水。当水位一点点降下去,稳固的基底完整露出来时,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当场就鼓起了掌。攻坚成功后,卿杰还牵头优化了水下封底施工工艺,在基底增设竹筏加固层,从源头规避了同类涌水风险,形成了一套适配强潮海湾的围堰施工工法。
潮心相传,给新人传“真经”
卿杰的“赶潮经”,不仅自己用得熟,也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团队里的年轻人。
张新锋刚到项目时,抱着图纸啃了半个月,觉得自己都看懂了,可一到现场还是两眼一抹黑。卿杰没说什么大道理,直接带着他往基坑走,顺着钢梯一步步下到围堰底部,指着钢筋、模板、围檩,一点点讲解:图纸上的线条对应到现场是什么模样,施工的时候要注意什么,风险点在哪。
“师父总说,图纸上的东西,坐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透,必须到现场,用脚踩、用手摸,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张新锋说。
有一次,围堰封底完成,需趁着退潮的窗口期把基底的淤泥冲干净,才能浇筑后续的干封层。可张新锋没放在心上,退潮时未安排人冲洗淤泥,白白浪费了几个小时的黄金窗口期。卿杰知道后,立即把他叫到现场,指着露出来的淤泥说:“潮水不等人,窗口期就这么点时间,你今天耽误了,明天潮水一涨,又要等一天。工程上的事,差一个小时,就可能出大事。”话说得重,可转头,卿杰就带着他把冲泥流程、潮汐规律、窗口期把控一点点讲透。从那以后,张新锋再也没犯过类似的错。
三年潮湾攻坚,卿杰用一项项工艺优化、一个个节点突破,交出了亮眼答卷,也先后收获了四公司优秀员工、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这些荣誉的背后,是他扎根一线的日夜坚守,是他与潮水竞速的责任担当。
杭州湾的潮水奔涌不息,正如卿杰从未停下筑桥的脚步。栈桥之上,海风之中,这位潮湾“赶潮人”依然向着一线而行,在浪潮奔涌间,继续筑牢这座世界级大桥的百年根基。(赵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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